首先我需要聲明的是,我不算球迷,更不是什麼阿根廷的粉絲。我對足球有自己的理解,我更像是站在火星人的視角看待足球這項運動,而且以後可能也不會再看了。你讀完這篇文章就會明白為什麼,如果你還有興趣讀下去的話。
當恩佐被罰下的時候,我失望離開了FIFA FAN FESTIVAL。等我走到住所,阿根廷已經一球落後。實際上那場比賽九十分鐘以後的內容,我就再沒有看過了。
這一切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宿命的輪迴,你可以發現這支阿根廷和九零年那支衛冕冠軍有太多相似之處:同樣是一個孤獨的球王,帶著一支或戰術早已被對手研究透徹,抑或是本身實力並不強的老邁的球隊一路驚險晉級,跌跌撞撞打進決賽。兩場決賽都同樣令人絕望,阿根廷基本沒有進攻的機會,也同樣少打一人,最後同樣一球告負。恩佐辱罵裁判那一幕,也讓我彷彿看到了卡尼吉亞的影子。
坦率來講,阿根廷進入決賽已經算是奇蹟,想想此前那些小組賽就出局的衛冕冠軍們;輸西班牙也是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畢竟彼貴為新科歐洲冠軍,且前鋒缺乏創造力避免了一場慘案。你可以想這一路多少人像鬣狗一樣或嫉妒,或惡意希望梅西在一個不體面的地方倒在。自從淘汰賽以來,每場都有過去十年曾閃耀過的球星狼狽告別,這也是他們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場世界盃比賽。對他們而言,體面離場從來都是一個奢望,特別對競技體育來說,因為這是一個但見新人笑的地方,金球獎給了羅德里也是類似的原因。但在這些人的謝幕當中,梅西是最後一個,球王選擇了決賽作為他的最後一場世界盃表演。我想梅西只是輸給了命運,輸給了時間,輸給了那些更年輕的巴薩球員。我看有人說,這是一群人的力量戰勝了一個孤獨的傳奇,我覺得不錯。
從戰術來講,我覺得斯卡洛尼也沒做錯什麼,這支體力不濟的阿根廷只能踢二十分鐘好球,這也是為什麼此前阿根廷都是逆轉取勝,在落後前都踢得消極。我相信即便對西班牙是有逆轉能力的,但恩佐被罰下結束了懸念,之後再無反攻的可能,這也是我對裁判不滿的原因,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此後大概率也不會看球了。
我很少如此感性,可能是這屆阿根廷給了我前所未有的感動,甚至超過了上一屆。我大概會永遠記得阿根廷踢英格蘭那一場,當時我還在哈里法克斯開會,常規比賽時間已經所剩無幾,阿根廷依舊一球落後,最後梅西兩次助攻逆轉了比分。我此前沒有奢望阿根廷能拿冠軍,但我希望阿根廷能進入決賽致敬九零年的馬拉多納,但我沒預料到的是結局也如此相似。
這是一個關於堅忍的故事,也是一個不向命運屈服的故事,儘管所有人最終都要屈服於無常的命運。如果阿根廷衛冕,那麼這個故事將美好到不真實:既違反職業運動員的生命週期,也違背競技體育的發展規律。人或許能短暫戰勝命運站上巔峰,但在時間面前從來都不會有永恆的王者。馬拉多納在九零年決賽落敗後落淚,他感謝了自己的隊友,並說他寧願被人討厭,也不要被人可憐。因此這也是一個關於孤獨的強者的故事。
最近兩屆世界盃我都是在美洲看的。上一次我還在達拉斯做訪問學者,在與法國對決的前夜,我跟那些不看球的朋友說,即便梅西沒有奪冠,這也是一個好的故事。當時梅西為人熟知的還是一四年與大力神盃擦肩而過的身影:他是人們最期待的大力神盃的主人,誰也沒曾想過跨過這一步竟如此艱難。在那以後梅西的國家隊生涯跌入低谷,甚至一度決定退出國家隊,直到斯卡洛尼的接手,他是最適合梅西職業生涯暮年的主教練。我說,如果梅西打入決賽輸給法國,這可能比他的勝利更具有傳奇色彩,因為勝負是短暫的,悲劇是永恆的。我舉的是巴喬的例子,巴喬把義大利帶進決賽,但運氣沒有站在他那一邊,留給世界一個低頭的背影,走到決賽證明了他已經有足夠的實力,卻沒有足夠的運氣。我想天賦如梅西或許也不得不接受多舛的命運:他像西西弗斯一樣用了八年再次走到離大力神盃最近的位置,這幾乎已經是職業運動員的全部青春,卻再次被命運用一根手指擊倒,這當然是一個殘忍的悲劇,卻是一個更好的故事,因為才這是生活的常態。那些短暫勝利和榮譽都會迅速消逝,而悲劇具有超越時代的穿透力引起廣泛的共鳴,這個意義早已超越足球這項運動本身。
但梅西最終圓夢了,我同樣為他高興,那一屆決賽是世界盃歷史上最精彩的決賽。我記得廣告牌上八年前的梅西和當下的自己同框,寫著IMPOSSIBLE IS NOTHING。我喜歡這個故事,儘管它美好得像個童話,但你我都是渺小的人類,在冷酷的現實面前,或許我們需要相信這樣的童話,給我們面對生活的勇氣。
四年前我跟朋友說,我喜歡阿根廷,特別是巴蒂,顯然和大賽成績無關。但我更喜歡英國,因為他們輸得起。英格蘭在馬拉多納連過五人的世紀進球中扮演了紳士風度的背景板,特別是此前在被馬拉多納不光彩的手球打進一個之後還能欣賞馬拉多納的天賦且不吝惜讚美,這非常難得。因為足球對歐洲人只是一項運動,對阿根廷人而言,足球可能是他們生活的全部。
但這次我目睹了阿根廷賽後輸不起的表現之後,我改變了原先的看法。
就像正義感的原始動力來自嫉妒心一樣,如果你表現出超越勝負的大度,唯一的可能性是,你根本沒有那麼在乎。我記得英國貴族和國教會長老在造詹姆斯二世兒子的謠的時候可一點不在乎什麼風度和體面,如果他們不想迎來一位天主教君主的話。即便你可以在鏡頭前表演,而國家隊的榮譽對你而言其實可有可無,你更關心俱樂部的收入,國家隊不過是在免費打工而已。
這難道是觀眾希望在球場上看到的嗎,他們難道不期待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我說你沒有認真對待這個事情,或者沒有足夠認真。而我看到的是,阿根廷人在乎這個榮譽,為了勝利他們可以做任何規則允許的事情。斯卡洛尼說球隊已經拼盡全力,只要看過比賽的人,大概不會否認這一點,儘管優勢不在他們那一邊,儘管他們技術不是最強,年齡偏大且體能不足,但他們踢得兇狠,踢得頑強,這也是阿根廷能一次次能從絕境中逆轉的原因。
我記得馬拉多納說,世界上最偉大的足球運動員,如果他沒有吸毒,那他就是。梅西就是那個沒有吸毒的馬拉多納,更加謙遜的馬拉多納,更加內斂的馬拉多納,職業生涯更長的馬拉多納。歷史在此刻交匯,歷史也在此刻重演。
足球結束了,我也沒必要給FIFA當觀眾了,就像它把金球獎給羅德里一樣,FIFA就是發給豬都沒有關係。FIFA可以說,梅西也不過是它捧起來的球星而已,這是事實,但我不會再看了。就像我開頭說的,我看足球的動機從來都不純,我一直在以足球規則以外的方式理解它。我從來也不是一個球迷,對足球也不感興趣,我也要去管自己的生活了。
最後說一句,這次阿根廷在淘汰賽後踢的都是逆風球,此前阿根廷很少有打逆風球的經歷。我看到她從逆境和挫折中一次次站起來的勇氣,也看到無數人的影子,這是讓我感動原因,和四年前一樣,要我說,這同樣是一個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