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近期美國轟炸伊朗說起,美國習慣點火,但不負責收拾,最終重建家園的還得是那些熱愛自由的人們。
我是一個熱愛自由的人,對財富沒有太多的渴望。早期共產黨的幹部宣稱自己清廉,那是因為權力替他們包辦了一切,工資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零花錢而已,這使得他們可以全心把注意力放在政治鬥爭的整人藝術上面,提前過上了共產主義生活。但對中國人而言,追逐財富是不安全感的體現。我想一個國家如果具有公平的概念,保障了基本的醫療教育撫養等開支,那麼國民的收入也就像是老幹部們的零花錢一樣,人們會把個人興趣和尊嚴看得更為重要。
我可以接受一個有缺陷的民主國家,它們有自由而無麵包。這些國家通常政治腐敗,民生困頓,但正因為混亂,她對社會的控制能力也非常弱,民眾反而擁有較大的活動空間,比如南京政府。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紅岩的作者,他可以坐幾年國民黨的牢坐得安然無恙,但共產黨的牢幾天都受不了,當然這種人死了沒有任何值得可惜的地方。這是列寧國家的特徵,因此也適用於比較沙俄和蘇聯的監獄。但須知民主國家有漸進改良的空間,而極權國家沒有這個可能性,唯一改變的可能來自極權政府放棄手中的權力,而這一點也就意味著它的死亡。
但人民並非總是像表面上宣稱的那樣熱愛自由,絕多數人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自由對這些人來說只是甜蜜的負擔,或者如空氣一般可有可無;而舊統治菁英對政治氣氛極度敏感,這是一種金絲雀式的預知風險的能力,譬如張愛玲的出奔。以南京政府為例,長期的中日戰爭早已讓入不敷出的財政破產,蘇聯與共產黨佔據東北更讓局面雪上加霜,這時候人們厭惡失控的社會,飛騰的物價,認為此時哪怕有秩序的專制也要好過沒有秩序的民主——到了所有民主國家免疫系統最為脆弱的時刻,共產主義病毒像一個幽靈在適當的場合出現了。
極權政府以麵包交換自由,但最終的結果都正如七十年代的大陸一樣社會秩序整體崩潰。你若問共產黨不事生產,又何來麵包?共產黨可以利用暴力手段非法剝奪別人的生命與財產,從短期來看它可以採取餘糧收集制,工農業剪刀差,這是因為共產黨的底線比所有人都低得多,相當於它具有比較優勢,沒有什麼是它不能做的:只要有共同的利益,曾經的敵人也可以成為朋友,譬如七十年代與美國和解;反之親如夫妻父子也可以反目成仇,這就是當前原子化的中國人的生存環境,你最好不要去相信任何人,無論是文革兒子舉報母親,還是現在被朋友買到緬甸,講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戒備不過讓你失去那些可有可無的善意,而輕易放鬆警惕則極有可能讓你立刻送命。當然,從長期來看這種盤剝無法維持,根本解決之道在於外來技術的長期輸入,早先是蘇聯,後來是西方扮演了這個角色。這片土地不產生技術,一旦輸液管切斷,崩潰都是早晚的事情。共產黨早在七十年代便開始了四三方案,有無鄧的上台,我相信本質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麵包和自由不過是老生常談,任何一個擁有健全常識的人都知道如何取捨,但近幾年物質生活稍微改善卻讓中國人迷惑起來。在我看來麵包是易得的,自由卻不然:後者必須以血為代價,而前者需要的充其量不過是汗水和眼淚罷了——這是畜生都能做的事情:如果你甘於生活在這個做穩了奴隸的時代,自然也就會收穫畜生一樣的生存待遇。麵包和自由,或者叫生存與尊嚴,在我看來前者不值得投入過多精力,古人所謂利在勢居,不在勞身;而後者值得用生命來爭取,那怕你自己並非是這種努力的最後受益者。那些先是為自己,以至他人爭取自由的人會被歷史銘記,而專事聚斂的人卻鮮有好的名聲,也就是這個道理。
馬雲很有錢,至少前幾年是這樣說的,謝天謝地,但願他還知道自己是誰。我遇到的浙江人大多輕浮而愚蠢,他們顯然不知道蘇聯還有過耐普曼這個階級;他們但凡有一點腦子,都應該換八個名字把自己身份隱藏起來,在一個共產國家炫耀財富,我不知道是否還有比這更愚蠢的事情。如果你是一頭家豬,就不要大模大樣走到飢餓的獅子面前。從這種表現你大抵觸可以判斷這些農村野資本家原先的階級地位,與閩浙長期作為對台作戰的前線和帝國的邊陲有關,非法的走私與民間集資在共產黨對社會控制退潮的時間窗口中贏得了暫時的統戰位置。我想馬氏再有錢,大概也不會比沈萬三更有錢,朱元璋準備砍了他,高皇后勸阻才改為發配,但即便朱元璋真的砍了他,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可惜。
顯然我對這些狗輩的死是沒有任何惋惜之情的,正如紅岩作者一樣。這讓我想起了宋玉琳,我去過廣州幾次,唯一會憑弔的地方便是黃花崗陵園。裡面有一個紀念館,你可以看到那些烈士的儀容,他們在行刑前背靠牆拍下最後一張照片,你可以在當中找到宋玉琳,所謂淮上三英,那些為自由而付出生命的人。我每次都會難過,並感到可惜。這些人都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付出了生命,卻沒有一個很好的結局,特別是他們身後的中國最終還是落入了蘇聯手裡。日本的失敗不是中國的勝利,正如戴季陶預見的那樣。
願意為麵包而放棄自由的人,最終既沒有麵包,也沒有自由。這一條在歷史上沒有任何例外,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我想起自己當年為宋玉琳寫的一首詩,就在這裡結尾罷:
人世幾回生意盡,當年碧血祭黃花